妳什麼都沒有聽到,遠在六公里外的妳,當縣長夫人用思考梭巡自己身體時,妳正自寒氣四溢的冰箱端出一盤晶瑩剔透艷丹斂緋的,果。
是的,果的名,喚作櫻桃。
妳將櫻桃當作早餐供養自己一天活力猶如纖纖瘦蚊必須吮飽一身血液才有翩翩飛翔的能力。
而,唐明皇遙迢千里捧荔博妃一笑,妳權傾一縣的男人不分季節為妳送上進口鮮甜的果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妳甚至忘記,妳依戀渴求的是那五十五歲被權力充滿如太陽的皮囊,亦或這由權力與愛情摻揉凝煉而出的甜果——櫻桃。
妳掐起櫻桃蛇舌的蒂,捻至半空,陰沉沉的天,遞不進半片陽光。可叼在妳玉透蓮指的果,卻兀自張舞著欲滴的紅,侵奪妳所有的視覺、聽覺,嗅覺,感覺……
不會,妳不會聽到六公里外激烈碰撞空氣分子的聲響;妳不會嗅到一股鮮腥的氣味已經漫移滲透到這些嚇壞的空氣分子中央;所以,妳更不會感覺到這刻坐在縣長官邸二樓起居室的縣長夫人聽到這些聲響後所引起任何心理及生理的微妙反應。
縣長夫人心理及生理在這些微妙反應發生後的十五分鐘起了更大的變化,因為同樣的聲響再度發生,而,她的菲籍女傭追隨第二串聲響之尾,慌著一雙異國的眼,奔到她跟前:
Shot gun !
是的,這一串跟上一串響都是槍聲,縣長夫人說沒聽懂,官邸周圍多數的人也沒有聽懂,他們聽懂的是數十分鐘後一連串的救護車聲,「嗚咿……嗚咿……」。
救護車停在縣府官邸大門,消防隊員與醫護人員從窄小的警衛室抬出八具屍體及一名重傷者,九個人從鼻至耳全部被牛皮紙色的寬幅膠帶地黏貼纏縛,九個人都被用槍者公平以待。
但刑警不能容忍這樣的公平,他們將掩去死者傷者眉目神情身份地位的膠帶撕下,用黑色無溫的相機「喀嚓!喀嚓」地,
為他們每一位的死亡,定格。
但,誰為妳的愛情定格呢?
妳不知道!
妳只是在縣長夫人聽到第一串槍聲前的一秒,掐起那顫動著地心顏色的櫻桃,戀戀貪貪地往嘴裏一遞,然後妳品嚐過縣長身體每一吋的舌,翻起柔軟的身,把那內紅外冷的果推至臼齒之間。
臼齒原是晴雲的白,但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覆上口慾的痕跡,已經染了像地球皮表一樣的黃,這黃,正巧,與市長今晨的膚色一般,有一點黯。事實上客觀來講,縣長的膚色一直是這樣像地球皮表黯黯的黃,只妳總把這樣的黃誤認是太陽的金黃。
當一顆銅色子彈從縣長的後腦穿過左臉頰射出時,那噴發如熠熠岩漿的血,搭配這宛似地球皮表黯黃的膚,妳不知道,正好與妳的土黃臼牙輾壓櫻身榨迸如血汁所產生的色彩對比度一模一樣。
妳的愛情,就停格在這樣的彩度對比。
在這停格之霎,適才冰箱釋出攀附在妳寒毛上的冷氣,已經匍匐前進鑽入妳的膚孔,那使妳隱藏衣下的身體表情不自覺地露出一抹,哭的神態。
但,全神享受櫻桃滋味的妳,渾然無曉。(全文刊畢)